vol.70 我們都是寂寞的人

病人最近都好忙,忙著生病。醫生最近都好忙,忙著上電視。

這是我對病人的評論,後句是病人對我的評論。

至於我,不動如山,反正上班罵病人罵病情,去錄影一樣說病情養生健康,只是換一場景,說來說去還是飲食養生所以,電視水龍頭鄒瑋倫(指:像水龍頭般,每天都看得到用得到),就像Running Man裡頭看來看去還是劉在錫、宋智孝。病人這樣說我電視水龍頭,倒也好玩新奇,沒什麼不高興,每天忙的有看頭不寂寞。

但是真的很充實,很快樂不寂寞嗎?寂寞就很可怕,有人步調一停下來就寂寞就發瘋。

陳小姐的滿檔行程

當醫生,有時很像雜貨店等病人的老闆娘,打蒼蠅兼趕蚊子兼罵護士。在暑熱午後,在晚飯夜風徐來後,有些許久未見或不知來意的病人突然出現。陳小姐就是,陳小姐病情不嚴重,詭譎多變而已,一下月經不調,一下脹氣消化不良,一下嘴巴痛,一下牙齒痛,但是經過我的巧手妙手醫治,都能痊癒,只是身體體質很差,常常生病。

lonely-814631_1920.jpg常常生病是怎樣,身體爛?可是說起來也不會啊!早上六點半一定去跳晨間健美操,跳完後跟舞伴喝咖啡聊是非,哈啦完,衝去上班。中午不是在敦南復興北大樓中的名牌Family Sale打混(說到Family Sale,還真不錯,有時賣Ecco一折的鞋,有時買Le Creuse三折的鍋,有次我還搶到ferragamo經典款,就是蝴蝶結很淑女的那雙,兩萬變一千!),就是排乳酪塔(乳酪塔最好去美麗華店,不要去中山站店或北車店,中山站永遠要排小時計,北車也是等到吐血)。下班後必去參禪,參禪到晚上十點。參禪因為有課程,靜坐參禪前要小組討論,每週二次參禪靜坐外加二次個別小組討論,所以週間五天就占據四天。所以陳小姐來看病的時間其實不固定,比較隨機。

連看病都只是為了塞空檔

比較隨機來生病是根據陳小姐的空檔,當Family Sale沒有新鮮貨,已經逛到沒東西逛,買到沒東西可買,陳小姐就出現來看失眠或來調經,又好比今天若中午健身房消毒不營業,沒辦法跟潘若迪跳舞,陳小姐也會出現在我們醫院來針灸運動傷害,慢慢的,我漸漸發現,妙手回春,善於醫病的不是我,而是陳小姐沒病愛來混醫院;開藥吃藥痊癒也不是我的功勞,而是陳小姐的病症都不嚴重,是人體本身的自癒力讓陳小姐痊癒。但是陳小姐幹嘛不混麥當勞星巴克填空檔卻要來醫院呢?

寂寞的陳小姐!她犯上「白兔先生症候群」(White Rabbit Syndrome)。愛莉絲夢遊仙境裡有一配角極搶鏡,只要女主角在休息,白兔先生就從懷中拿出懷錶匆忙走過,這位白兔先生的時間不能停,一停好像會要他的命似的。

陳小姐就是這樣,其實工作績效不錯,小孩家長會每場都必到,從幼稚園到大學每次同學會她最積極,都四十幾歲了,還考上EMBA更在策畫畢業前進大戈壁,晚上Line的通知鈴必不關閉,以免同事群組的聊天沒跟上。週日更精采,公司晉級升等考考試上課是一定要的,家族親戚壽辰一定是他主辦,老公的事就是他的事,偏偏陳小姐長得白富美,一副帶得出場,老公也缺少不了她,等於是完美嬌妻的典範,我們站她旁邊等於是跟班。

everyday-912097_1920.jpg像白兔先生的陳小姐胸中懷錶不停往前,沒有行程或計畫就恐慌,這種外表充實,臉書豐富精采的背後事實上很寂寞。陳小姐的空檔來看診時,臉上的不是充實忙碌過後疲憊的快樂,而是口中會吐出「我好無聊都沒事」,我詫異回說,昨天我才在電視上看到妳跑馬拉松被新聞台拍到,前天妳又告訴我妳剛剛帶小孩去露營三天,應該很累,她回說,我都沒事啊,都剛忙完。

沒法自己過得自在

沒有歇息的轉輪不會累是陳小姐,每天忙碌充實穿的光鮮亮麗是陳小姐,心裡頭最寂寞是陳小姐,反正臉書IG微博都很讚,但是吃最多憂樂丁史帝諾斯抗鬱安眠的也是陳小姐。每次獨處即便是針灸都要問怎麼時間還沒到該拔針,每次出遊大家還沒觀賞完走到山頂,陳小姐就已一馬當先爬上山,然後告訴我們山上好好玩,我們都沒看到,每次老公只要不在家,小孩不打電話回家報平安,陳小姐恐慌症就會發作,覺得全世界都不理她,她是全世界最可憐的人,別人都過的比她好,別人的老公小孩都比她的老公小孩好,搞到陳小姐老公小孩後來都變成我的病人,陳小姐發瘋罵完全家,第二天早上照樣又去找潘若迪做韻律操,上臉書PO文拍照。

寂寞在於心不踏實,沒法過得自在,再多外界活動也填不滿,我認識一個常上電視的,沒有通告就心慌,有通告才覺得有人生,但是電視節目來來去去,靠人不如求己,寬心自在就算是坐在中正紀念堂看松鼠都覺天堂。

所以寂寞的人不要上臉書,看到都是假的。

本文刊登於2016年八月號vol.70潮人物雜誌《無印良品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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